这次的《熊出没·重启未来( lái)》核心主题就是环保，但这( zhè)个是用生态反乌托邦主( zhǔ)题来进行的，同时叙事主( zhǔ)线基本是从“人”（所形成的( de)剧情地图）转换为“地”（所召( zhào)唤的周遭环境），虽然也有( yǒu)小亮这个角色牵引着主( zhǔ)角三人团向前走，但明显( xiǎn)电影中心更靠近充满想( xiǎng)象力的吸引力奇观之上( shàng)，是一种怀海特的过程哲( zhé)学(process philosophy）理论。
尤其是和整个科( kē)幻主题《重返地球》（熊二主( zhǔ)线）《伴我熊“芯”》（熊大主线）《逆( nì)转时空》（光头强主线）相比( bǐ)，这部里的三人组挖掘情( qíng)感、过去与心路历程更少( shǎo)，用他们的视线去看待100年( nián)之后的未来更多。尤其是( shì)光头强是小亮“太爷爷”这( zhè)段亲情戏，也是直到最后( hòu)才揭示出来的。
既然这部( bù)动画将最大篇幅用以展( zhǎn)现缱绻未来风光，尤其是( shì)在3D效果的加持下这份自( zì)然性变得更加立体梦幻( huàn)。
那我就来聊聊《熊出没·重( zhòng)启未来》里的 生态反乌托( tuō)邦作品自然层次 描写吧( ba)。
所以就需要援引一个理( lǐ)论，简单来说就是“第几自( zì)然”。
哲学家西塞罗将自然( rán)分为两种，分别是第一自( zì)然和第二自然。第一自然( rán)指的是未被人类改造的( de)自然，第二自然则指的是( shì)被人类改造之后的自然( rán)。不过，随着资本主义全球( qiú)化的不断发展，第一/第二( èr)自然的边界变得越来越( yuè)模糊，劳伦斯·布伊尔在《环( huán)境批评的未来》里就提到( dào)，第二自然已经逐渐改变( biàn)为“因习惯和/或文化而受( shòu)到自然化的行为或态度( dù)”。同时演变出第三自然，那( nà)就是“以视像和信息技术( shù)为发展，作为技术再生产( chǎn)物的自然”。
谭言红则进一( yī)步将三种自然明晰化，尤( yóu)其是在生态反乌托邦作( zuò)品中。在她的描述里，三层( céng)自然分别是这样的：
第一( yī)自然：作为飞地原型的自( zì)然，带有救赎意味的田园( yuán)牧歌存在。 第二自然：裂变( biàn)为两种，一种是高科技装( zhuāng)备下的建构自然，一种是( shì)被人类污染后的毒性自( zì)然。 第三自然：纯粹的模拟( nǐ)自然，是想象环境中的影( yǐng)像符号。
而在本电影里，自( zì)然的呈现面目也分为这( zhè)几层出现，我们也可以将( jiāng)其进行重新划分。
第一自( zì)然：光头强所在的一百年( nián)前的亟待景观化的原始( shǐ)自然
故事一开始讲述的( de)是光头强带领旅游团去( qù)参观白熊山的场景，这是( shì)对光头强职业的再度显( xiǎn)化。在前几部科幻动画里( lǐ)，基本没有提到光头强所( suǒ)做的具体职业，就算是《逆( nì)转时空》也是将其虚化为( wèi)职场虚空人生。而在这部( bù)里，光头强呼应了他一开( kāi)始从动画系列最初的“伐( fá)木工”转化到“导游”的角色( sè)。
如果说伐木工是一种对( duì)自然的逐步“征服”，是一种( zhǒng)占有式行动；那导游就是( shì)一种对自然的介入“审美( měi)”，是一种与自然相隔的静( jìng)观。当自然被发现旅游景( jǐng)观属性之后，明面上的破( pò)坏环境消退了，变成了“游( yóu)客-观光地”这一角色。
但这( zhè)并不是破坏环境就不存( cún)在，而是说破坏变得更“人( rén)本主义”。光头强带团里的( de)游客随意扔垃圾的行为( wèi)看似是小事，却是把人造( zào)物（尤其是塑料）扔进自然( rán)中堆叠，由此把自然当做( zuò)“废弃物”环境（鲍曼）。而光头( tóu)强准备给老板建议开发( fā)奇观溶洞的过程，就是将( jiāng)自然景观化的序幕。
在这( zhè)过程里，白熊山的美景依( yī)然是具有神性的，具有崇( chóng)高感的存在。
这就转到第( dì)一自然与第二自然的夹( jiā)层。
第1.5自然：被诗性怀旧所( suǒ)勾勒的文学自然
小亮和( hé)小女孩的画册里绘制的( de)自然，虽然也是人造痕迹( jì)，但却是一个被诗性展开( kāi)的自然，是惠灵顿在诗歌( gē)中所描述的带有自然神( shén)性的大写的自然（Natura）所具备( bèi)的特质。
他们不是对已经( jīng)出现的自然风景进行绘( huì)制，而是在对自然展开想( xiǎng)象的时候以孩童视角蜡( là)笔绘制的画面，这种稚嫩( nèn)风格本身就意味着其虚( xū)幻性，毕竟他们所能看到( dào)的，只有地王孢如“核蘑菇( gū)云”一样的废墟自然。
而他( tā)们的想象是基于一种文( wén)学性而不是影像性进行( xíng)的。
第二自然：技术哲学语( yǔ)境下的药性/毒性自然
斯( sī)蒂格勒在技术哲学中就( jiù)谈到：“技术既是解决问题( tí)的解药，也是毒药，对人类( lèi)具有反噬性。比如建造的( de)技术，一方面让人类遮风( fēng)避雨，另一方面人类适应( yīng)自然的能力变弱了”。
这正( zhèng)是在100年后守望城所面对( duì)的技术自然。
光头强所释( shì)放的孢子，在动画中专门( mén)提到“并无毒性”，也就是说( shuō)只要按照正常自然演变( biàn)，孢子不过就是詹姆斯·拉( lā)伍洛克（James Lovelock）提出的盖娅假说( shuō)（Gaia hypothesis）里，自然星球是“一个拥有( yǒu)自我调节能力的生命有( yǒu)机体，能够通过内部机制( zhì)维持生命”的一部分而已( yǐ)。
但工业技术所带来的环( huán)境恶化这一持久性存在( zài)让原本无毒性的孢子生( shēng)长为地王孢，并且形成一( yī)系列孢子化的废墟自然( rán)。
在这个自然环境里，孢子( zi)接管了各种生态动植物( wù)，只留下属于它自己的“有( yǒu)机生命体”依附于地表，并( bìng)且分化为各种不同形态( tài)的孢子环境，像是石化孢( bāo)、闪电孢、想象孢等层出不( bù)穷，小亮带着众人穿过这( zhè)片孢子丛林的同时，业已( yǐ)功能分区的方式带观众( zhòng)游览了一遍孢子未来世( shì)界（是的，小亮在这阶段里( lǐ)正好又是导游），毁灭孢则( zé)是最终湮灭生物状态。
其( qí)实对地王孢废墟自然里( lǐ)，也和孢子一样，原本是无( wú)毒的，甚至不需要考虑是( shì)否适合人类生存的。但站( zhàn)在人类的角度来看，这就( jiù)是具有强烈毒性的自然( rán)，是有后真相的恶世界的( de)残渣的堆积（immondices of post truth）。
那就是小亮( liàng)他们在成为无人居住的( de)废墟大楼里找到的孢子( zi)未来的真相。已经成为残( cán)垣断壁存在的废墟之所( suǒ)，也自然成为了被掩埋的( de)过去的最好场所。
不过毒( dú)性本身也是药性，这也是( shì)斯蒂格勒技术哲学所强( qiáng)调的核心，光头强在后世( shì)眼中被塑造为大魔王，是( shì)因为他“释放了孢子”成为( wèi)了灭绝世界的潘多拉，尽( jǐn)管后续剧情里讲述了另( lìng)有原因。但与此同时，光头( tóu)强也无意中吸入了原始( shǐ)孢子，使其自身也变成了( le)具有药性的个体存在。
在( zài)这一层上看光头强就是( shì)药性/毒性的双重存在。
与( yǔ)光头强的“神性拯救”不同( tóng)的，还有守望城这一悬浮( fú)在半空的纯科技打造的( de)人工自然。
第2.5自然 悬空的( de)乌托邦技术自然岛
它一( yī)悬空岛的基本设置本身( shēn)就具备了强烈的乌托邦( bāng)感，其中能让岛屿悬空的( de)就是反重力装置，它是脱( tuō)离更广义的“大地自然”或( huò)土层(humus)自然而存在的，无论( lùn)是希望之城还是守望之( zhī)城，都具备原始乌托邦的( de)属性。
悬空岛在《大雄与天( tiān)空的理想乡》《天空之城》这( zhè)些动画作品里经常出现( xiàn)，当然在环游世界类小说( shuō)中也是如此。在斯威夫特( tè)的《格列佛游记》里，第三卷( juǎn)讲的就是飞岛游记。
这是( shì)从地图的横向谱系 逐渐( jiàn)流转为 纵向谱系 的过程( chéng)。
早期的乌托邦也存在于( yú)同一地平线中，但它是在( zài)地图里被隐藏的，几乎是( shì)“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 xìn)难求”的状态。托马斯密尔( ěr)的《乌托邦》也是如此，就是( shì)一个虚构假象之地，无法( fǎ)依靠现代技术直达之所( suǒ)。如果我们再往前追溯，就( jiù)能发现像伊甸园、理想乡( xiāng)、桃花源、亚特兰蒂斯岛都( dōu)是如此。
在后来的乌托邦( bāng)岛，改为了未来/过去/平行( xíng)时空上的某个“黄金滤镜( jìng)下的怀旧之乡”，也就是说( shuō)，足迹可达的空间性变成( chéng)了时间性。
而在更科技自( zì)然改造的乌托邦里，悬空( kōng)让空间性重新占据乌托( tuō)邦叙事的中心，但空间从( cóng)山川之间变为以天地之( zhī)间了，岛屿概念从海洋叙( xù)事回归到天空叙事之中( zhōng)。
守望城就这样应运而生( shēng)。
它当然兼具毒性与药性( xìng)，一个最直观的武器就是( shì)激光炮。
如果没有那个激( jī)光炮的存在，并且在绝境( jìng)中牺牲整个守望城电力( lì)完成最后一击，那地王孢( bāo)也不会成功被净化剂注( zhù)射并消失。
但激光炮（枪）本( běn)身也会带来地王孢的异( yì)变，并且释放出更多的孢( bāo)子，这也正是被掩盖的小( xiǎo)亮父亲的真相。
最后，我们( men)就来到了第三自然。
第三( sān)自然：被影像信息构筑的( de)媒介自然
第三自然，当然( rán)也是第三存留（tertiary retention），是一种被( bèi)外化的记忆假肢，是可以( yǐ)被重复保留的数码真实( shí)，当然这都是可以被重塑( sù)的真实。
德里达在《哲学的( de)边缘》中所说的人在世界( jiè)历史之外的“被增补的历( lì)史”：正是一大堆无机的材( cái)料（第三存留、唱片、电影、文( wén)化遗产）自我组织起来，影( yǐng)响了人这种有机物，使其( qí)历史命运偏离了哲学所( suǒ)讲述的史诗般或神话般( bān)的人应该有的那一命运( yùn)。这海量的大数据会夹裹( guǒ)我们，本身成了我们的命( mìng)运，我们根本没有预料到( dào)会有这个结局。—— 论斯蒂格( gé)勒：第三存留与人的技术( shù)命运
守望城城主也正是( shì)凭借掌握了整个信息媒( méi)介传播所营造的自然，来( lái)搭建出属于他的“扁平化( huà)”真实。在电影里专门给了( le)一个他一边介绍“培育草( cǎo)莓”，一边把侧面展开来看( kàn)，其实只是一个纸板（PPT）视觉( jué)平面而已，但正是如此，这( zhè)个没有“侧面”的视觉平面( miàn)成为了他得以欺瞒整个( gè)守望城居民的媒介自然( rán)具象。
值得注意的是，媒介( jiè)自然在诸多陷入绝境的( de)反转叙事里是最关键的( de)道具，当然不是因为“技术( shù)毒性”所干扰的信息传递( dì)，而是因为“技术药性”保持( chí)同步异地在线时，“被看见( jiàn)”也即同时意味着真相进( jìn)入可见光照自然之中。
这( zhè)在《重启未来》里真正让守( shǒu)望城居民知道真相的，正( zhèng)是作为直播的媒介自然( rán)，是守望城城主一边讲述( shù)真相，一边被全城居民所( suǒ)看到的过程。
电影在讲述( shù)过往真相的时候往往加( jiā)入蒙太奇片段，用各种闪( shǎn)回来串起真相，但这些闪( shǎn)回是影像语言，不是影像( xiàng)本身，如果只是依靠讲述( shù)者来讲故事，人们往往会( huì)质疑讲述者的真实性与( yǔ)动机。
这也是《哪吒：魔童闹( nào)海》里，殷夫人和李靖讲述( shù)真相时，那些捕妖队（阐教( jiào)仙人）无动于衷的原因之( zhī)一，因为只需要解决提出( chū)真相的人就可以了，但假( jiǎ)如这段影像是被播放的( de)出来的呢？
所以媒介自然( rán)以“彻底中立”的角度再现( xiàn)过往那就大有不同。
而以( yǐ)我2024年的观影经历，我发现( xiàn)这种操作出现真的非常( cháng)频繁：
《误杀3》揭露郑炳睿和( hé)达蒙真相的，是张景贤警( jǐng)官胸前的针孔摄像头。
《变( biàn)形金刚·起源》揭露御天敌( dí)与六面怪做交易的，是被( bèi)拍下来的全程公映的放( fàng)映室画面。
《重生》揭露安渡( dù)设局将所有人套入其中( zhōng)真相的，是被所有人在线( xiàn)看到的他的自供状。
《第二( èr)十条》里韩明真正讲出来( lái)“法不能被恶法让步”的演( yǎn)讲，是在几乎等于直播的( de)听证会上。
上面几部电影( yǐng)无一例外都是24年上映。
如( rú)果没有媒介自然，那就得( dé)依靠广场宣讲了，这在《星( xīng)愿》里亚萨与马利克菲的( de)最后对峙也是在广场上( shàng)。
最后，地王孢消失，它的毁( huǐ)灭依然散发出光，将整个( gè)已经破坏的自然环境以( yǐ)回溯的方式实现了生态( tài)复原(ecologicalrestoration)，那些原本在守望城( chéng)里苟活的居民，也在真正( zhèng)的大地上再栖居(reinhabitation)，自然与( yǔ)人重新回到了一体，也实( shí)现了海德格尔所说的“人( rén)应该诗意地栖居在这大( dà)地上”的箴言。
